我十七岁那年,在我们村的林场度过了一年。十七岁以前,父母也和所有农村人一样,希望我走出农村。路只有二条,读书和当兵。然而我不是读书的料,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厌学。在十五岁那年,初中勉强毕了业,回家“修理地球”。 生活真是不可预料,做梦也没想到第二年我得去林场。
那年正月十五刚过,我们还沉浸在新年的余喜中。中午,父亲在饭桌上说,今年,村里要我们家派人去林场。听说,邻村的张老大常驻林场,但他老了,上不得山,山里的树经常被偷。所以从三年前起,每年派一个年轻的进去,二十五元钱一月。守林场,最适合老年人和少年,中间的算精壮劳力,守林场很浪费。我吃着饭,不管我的事。母亲说,那就只有石伢仔去。我急忙说,我不去,凭什么轮到我们家。父亲厉声说,你不去谁去,读书读不得,做事不想做!父亲对我向来是教训加威胁的口吻。我说,我今年十七了,冬天可能要征兵,我要去报名。父亲马上换了一种嘲讽的口气,当兵?你这个样子也当兵?懒懒散散。父亲对于我做的决定,从来都是打击的态度。母亲也在一旁帮腔,说我们家没有当兵的资格,想都不要想。这话并非毫无根据,大哥当年也去检过体,很合格,只因家里成份不过硬,被刷了下来。不过那已经好多年了,听说现在稍好了些。然而父亲并没有和我商量的意思,一句话,明天就去。我不肯就范,使出了另一招。我摇晃着头,显出一幅很在意的样子,眼睛却不敢看他,说,听说那里是一个单身公窝,难道要我以后也做单身公?这时父亲的牛眼鼓了出来:看你这个样了,还不是单身公的胚子?你以为你找得到亲?我不敢再出声,否则头上很可能就要挨栗凿。
那天早上,我挑着简单的家当,满怀怨愤往林场寻来。
这是我第二次进山。第一次是好多年前的事了,跟姐姐她们一起。当时姐姐出发时,我也要跟着去,她不肯带我,说山里不好走,会从山上滚下水库里。但我哭着无论如何要去,尽管后来用山里有蛇来吓唬我,也没能摆脱我的纠缠。这次进山却没那天好的兴致。虽然雪后放晴了三天,山里还有零零散散的雪还没化。这条路走的人少,湿而滑,路两边的杂草向中间伸,好象要给路人使绊,刷得我的鞋和裤腿沙沙响。路边的树好象故意捉弄我,伸出枝来拉扯我的沉重的担子。有几次惊起林子里的野鸡,尖叫一声,啪啪地拍着翅膀飞走,静静的山里,惊出我一身冷汗。本来没有好心情,一路又吃力难行。此时情绪极坏,象是被家里抛弃的包袱。
林场在水库里边,我绕着水库走了很远的路,中午才到达。首先迎接我的是那只大黄狗。
林场三间屋,并排二间,后面一间。并排二间是砖瓦房,后面一间是斜着依墙而建,看得出是后来加建的,很矮,砖墙,杉树皮作瓦。场屋矮矮的窝在山坳里,侧面坎下是水库。
并排二间的外间的门关着,里侧的一间的门开着。门口有四个人围在那里打牌,里面黑压压的,果然是个单身公窝。听到狗叫,都转过脸往外看。一见就知道我是新来的守林员。张老头子首先走出来,满面笑容地问,你是哪队的,你父亲是谁。我如实相告。这是老年人问年青人最常用的方式。我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,在我的观念里,年轻人不能与单身公太多的交流,尽量避而远之。即使不得不要打交道,也不能有热情,不然就会沾了单身公的气,长大以后就很可能要做单身公。虽然母亲当时也帮父亲的腔说,没有讨老婆的都算单身公。然而我认为单身公应该有个约定俗成的概念,那就是三十岁以上还没结婚,而且公认为很没有结婚希望的人,才能算是单身公。张老头却很热情,赶紧把门打开,让我进去,喊,刘歌郎,把你的东西收起。很快,刘歌郎从那边过来,麻利的把床上的一堆一摞抱到那边去了。
一切摆设好后,已过了中午,我重重地倒在床上,生闷气,饭也懒得做。牌摊子已经散了,各自回家吃饭,张老头和刘歌郎在矮屋里做饭,做好了喊我去一起吃。我在床上没动,说不要,你们吃。我岂能吃他们的饭。我带了一大袋米,一大瓶腌菜,一大块春节没吃完的熟肉,够吃好几天,就是不想动。
当天晚上,我无法入睡,整个林场,死一般静,好象整个世界已经静止凝固。只有偶尔听到“啾”的叫声,非常清晰,是夜游的鸟。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寂寞孤独难熬的夜晚,几乎想哭,丧叹自已为什么这个年龄往山里来,人家都往外面的世界走。
没想到第二天张老头就向我交代了这片山,从这里到那里,从那里到那里。从他口里,好象这山就交给了我,他是这里主人,我得听他的安排。我并没弄清究竟从哪里到哪里,也不想弄清,我压根儿没想去管这些树林,我只打算在这里过一天算一天。
白天,单身公们在这里的打牌。我必须与他们保持距离,最好显得格格不入。所以唤过黄狗,到山上走走。山沟的西面是一大片杉林,树长得很齐整,大都已海碗粗。对面的树林很乱,显然是自然林,以松树为主,间或有几棵枫树,几丛毛竹,也有梓树和泡桐树。从我来的方向看过去,能看到水库的主体,绕着水库住着很多散户,虽然人口不多,却独立成一村。后面,是一片开成一级一级的茶园,茶园里,已有几个人在翻地。这里的茶树长势并不好,比我们村里的差得远。听老头说,那是邻县的地盘,以这山脊为界。